下午两点,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一间陈设简朴却格外整洁的客厅。墙壁上,一块红底金字的“光荣之家”牌匾擦拭得锃亮,成为这方空间最引人注目的点缀。六十八岁的李建国老先生坐在一张老旧的沙发上,膝上摊开着那本厚重的蓝布相册。他的老伴,一位同样慈祥的老人,默默地为坐在对面的陈砚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茶香在安静的空气中缓缓弥漫。
陈砚道谢后,将笔记本放在膝头,目光落在李老先生那双布满老年斑、却依旧稳健的手上,那双手正轻柔地拂过相册泛黄的页面。
李老先生的手指停留在一张尺寸稍大、画面因年代久远和当时拍摄条件所限而显得模糊的照片上。他凑近了,仔细辨认着,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与追忆的深沉:
“这张,是民国二十七年,也就是1938年,四月十号那天拍的。”他的指尖轻轻点着照片背景里荒芜的山坡轮廓,“那天,俺爹李老栓,还有村里另外九个胆大的后生,自发组成了担架队,冒着还没停的炮火,摸上了禹王山阵地,去抬那些下不来的伤员。”
他的手指移动到照片中央。那里,几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村民,正吃力地抬着一副简陋的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身穿破烂军装的人,虽然面容因距离和像素难以看清细节,但那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轮廓依稀可辨。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人即使躺在担架上,右手依然紧紧地握着一面小小的三角形旗帜,旗面垂落,但旗杆被他牢牢攥在手中。他的左腿处,裤子被剪开,能看到粗糙包扎的痕迹。
“这就是赵团长,赵振国。”李老先生的声音肯定而充满敬意,“俺爹说,找到他的时候,他左腿的骨头都露出来了,血把半条裤腿都泡透了,脸色白得像糊窗户的纸。可他就靠着战壕壁坐着,手里还死死攥着指挥旗。俺爹他们要抬他走,他还不肯,使劲推俺爹的手,嗓子都哑了,喊着‘先抬战士!别管俺!先救能动的!’”
老人顿了顿,仿佛能感受到父亲当年那股又急又敬的心情。
“俺爹他们哪能听他的?阵地上活着的兵不多了,都指望着他。几个后生一合计,硬是……硬是把他给按住了,用绳子小心地把他固定在了担架上,才给抬下来的。”照片里,抬担架的村民们大多低着头,身体前倾,步伐沉重,仿佛正用尽全身力气在与时间和死神赛跑。
陈砚屏住呼吸,飞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这些鲜活的细节,是任何冰冷史料都无法给予的。他抬起头,眼中带着迫切:“李大爷,您父亲有没有提到,赵团长在担架上,还说过什么别的话吗?”
李建国老人眯起眼睛,陷入了更深的回忆之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相册的硬壳。
“嗯……让俺想想……俺爹说过,往下抬的一路上,山路颠簸,赵团长疼得满头都是冷汗,牙关咬得咯咯响,可他一缓过劲来,就反复问‘阵地……阵地丢没丢?鬼子……打退没有?’ 俺爹他们只能安慰他,‘守住了,赵团长,守住了,您放心。’”
老人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亮了一下:“对了!到了山下村里临时搭的救护所,那时候条件差,就在祠堂里。赵团长被抬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位穿着不同军装的女医生在给一个伤兵包扎,动作又快又轻。赵团长看着那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