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慢慢走入夜色笼罩的庭院。
冬夜的空气清冽刺骨,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廊下几盏老式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却将远处的亭台楼阁、假山树影衬得愈发幽深诡谲,仿佛蛰伏着无数沉默的往事。
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荷塘边,残败的荷叶枯梗支棱在墨黑的水面上,像一片片僵硬的鬼影。
顾言承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结了薄冰的池面,许久才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却异常清晰:
“我十二岁那年,才被接回这里。”
穆禾侧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脸线条在昏暗光影里显得格外冷硬。
“那时候,这院子在我眼里,大得没有边际,也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溯极其久远的记忆,“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外来者’、看‘麻烦’的眼神看我。我母亲……身份不够,被他们排挤。我父亲,”他极轻地嗤笑一声,带着冰冷的自嘲,“他需要的是一个合格的、能帮他巩固地位的儿子,不是一个需要他费心照顾的拖累。”
夜风吹过枯荷,发出簌簌的轻响,就像谁在低低呜咽。
“家里的几房太太看我不顺眼,尤其是三房,大概觉得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嫡子’,挡了她儿子的路。”
他的目光掠过荷塘对面一处隐蔽的假山石。
“那里,我‘不小心’摔下去过一次。”
“十三岁那年冬天,池塘水结了冰,我掉进冰窟窿里,扑腾了半天,才自己爬上来。浑身湿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路过的佣人看见,吓得跑去叫人,等有人慢悠悠过来‘救’,我已经快僵了。”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后来查,说是石阶结冰滑倒。可那天,只有我走的那几级石阶,被人泼了水。”
穆禾的心微微缩紧,指尖在口袋里蜷起。她仿佛能看见那个瘦小的少年,在冰冷刺骨的水里绝望挣扎,而岸上或许就有人冷眼旁观。
他们沿着小径继续走,路过一座小巧的、如今已荒废的暖阁。
顾言承瞥了一眼那黑洞洞的窗户。
“那里面,我也待过一夜。十四岁,被反锁在里面。没有灯,没有水,只有满屋子陈年灰尘和老鼠窸窣的声音。是负责打扫后院的哑巴花匠,第二天清晨发现的我。”
他语气依旧平淡,“理由是我顽劣,自己跑进去玩,锁坏了。那把锁,后来我看过,是被人从外面用铁丝拧死的。”
夜风似乎更冷了,穆禾下意识地靠近了他一些。
走到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树冠光秃秃的,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夜空。
顾言承仰头看了看。
“这树下,我也差点没了命。十五岁,食物中毒。上吐下泻,高烧昏迷。家庭医生来看过,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可我那天只在家里吃饭,吃的和别人一样。”
他沉默了片刻,“后来我私下查过,我那碗汤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剂量不大,但足以让一个半大孩子丢掉半条命。是我自己硬扛过来的,烧了三天三夜,梦里都是鬼在抓我。”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被树根拱起、凹凸不平的地砖。
“次数多了,我就明白了。在这里,活着,本身就需要拼尽全力。你不能指望任何人,不能露出一点软弱。你得学会察言观色,学会分辨毒药和蜜糖,学会在看似平常的楼梯、池塘、食物里,看出致命的陷阱。”
他转过头,看向穆禾。
夜色里,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映不出半点星光,只有一片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冰冷的清醒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