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三年秋日的黄昏,暮色像浸透血的棉絮层层压下来。酒泉郡守杨赐扶着断垣残壁,皂靴碾过瓦砾时发出细碎的响。地震过后的城郭像被巨兽啃噬过的骸骨,歪斜的屋梁间垂着半幅绣着牡丹的幔帐,残阳将万寿无疆四个绣金大字染得发红。
使君!东市王屠户家又抬出三具尸首!衙役气喘吁吁地奔来,皂靴在血泥里踩出深浅不一的坑。杨赐望着钦天监特制的铜制地动仪,蟾蜍嘴里衔着的铜珠还在微微颤动。这是本月第三次震动了,铜蟾蜍周身刻着的二十八星宿图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十日前那场地震来得蹊跷。子夜时分,先是地底传来闷雷般的声响,接着整座城池便如簸箕里的豆子颠簸起来。王屠户家新砌的砖窑最先坍塌,待到邻里提灯来救,只刨出半截写着五谷丰登的红绸。
陛下可在洛阳听见这地动?杨赐捻着胡须望向北方。三个月前黄门左丰来宣旨,说灵帝要扩建西园,需要酒泉上贡三万株胡杨。当地府库连修河堤的余钱都凑不出,他不得不将祖传的玉如意押在当铺,才凑齐一千贯铜钱。
此刻在洛阳北宫,灵帝刘宏正踩着波斯进贡的绒毯,观赏新砌的裸游馆。宫室四角立着鎏金铜鹤,鹤嘴喷出的熏香在殿顶结成五色祥云。爱卿看这飞梁,他指着悬空而建的复道,可还似当年楚王章华台气象?十常侍张让弓着腰笑:陛下所建,乃千秋伟业。
深秋的寒气顺着地缝渗进地窖时,王屠户的老妻正把最后半袋麦麸掰成小块。她怀里三个月大的孙儿已三日未啼哭,只剩蜡黄的小脸在油灯下泛着青灰。老婆子莫慌,王屠户把冻裂的手掌贴在土墙上,听说巨鹿来了位大贤人,能呼风唤雨...
地窖口的草帘突然被掀开,灌进几片打着旋的枯叶。穿赭色道袍的中年立在月光里,背后斜挎着装有符水的竹筒。贫道张角,见过善信。他解下腰间丝绦裹住婴孩,此乃天公震怒之兆,《太平经》有云:金气乱,则地震裂。
当第一片雪花落在张角肩头时,他已在酒泉传道三月。每日五更便在城隍庙前支起粥棚,以五斗米为入教之资。那日他解下道袍裹住高烧的乞儿,自己冻得面色青紫,却握着孩子的手笑:《太平经》有云:致太平者,当以医药为先。
钦天监正史立秋夜伏在观星台上,白发被寒风吹得散乱。他掌中的星盘突然发出嗡鸣,北斗七星竟在瞬间移位。彗星犯紫微垣...他的声音带着颤抖,这是大凶之兆啊!怀中的《灵宪》竹简跌落在地,那是张衡留下的天象图谱。
雪夜更深时,张角在破庙里展开《太平经》竹简。油灯将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八个字投在斑驳的壁画上,画中伏羲女娲交尾处的蛇鳞正在剥落。他蘸着朱砂在黄绢上画符,笔尖突然顿住——庙外传来整齐的踏雪声。
大贤良师!裹着皮裘的教徒跪在雪地里,他们身后是酒泉全郡的灾民。断腿的老兵捧着从武库偷来的环首刀,瞎眼的老妪怀里露出半截淬毒匕首。张角望着这些被苦难磨出锋刃的脸,突然想起三年前在山中学道的夜晚。那夜雷雨交加,他在《太平经》夹层发现一卷黄绢,上面绘着诡异的符文,写着苍天当死四字。
三十六方已聚,张角将黄绢展开,符文在烛火中竟似在游动,待到春雷惊蛰时...
此刻在洛阳西园,灵帝正往裸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