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陡然变成了一个不断重复、唯有痛苦愈发清晰的循环。
天不亮就被粗暴的呵斥和鞭梢的炸响惊醒,顶着冻入骨髓的寒气列队,端着那杆越来越沉、越来越硌手的破矛,在校场冰冷的硬泥地上一遍遍重复着枯燥至极的动作。
“刺!”
“收!”
“列队!”
“前进!”
把总的咆哮如同跗骨之蛆,无孔不入,伴随着鞭子抽破空气的尖啸,以及时不时落在某个倒霉蛋背脊上的闷响。没有人敢抱怨,甚至不敢流露出丝毫痛苦的神色,所有的力气和意志都必须用来对抗身体的极限和那无休止的折磨。
陈伍混在队列里,汗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却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胳膊早已失去知觉,只是麻木地随着口令抬起、刺出、收回。掌心先是火辣辣地疼,然后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血痂,又被粗糙的木杆重新磨破,黏腻的血和汗混在一起,将手掌和矛杆几乎粘在一处。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每一次出手,刻意让动作显得笨拙、僵硬,甚至故意露出几个无关紧要的破绽,挨上几下不轻不重的鞭打。疼痛是真实的,但比起暴露那夜诡异一枪可能带来的未知风险,这点皮肉之苦反而成了最好的保护色。
他眼角余光偶尔会瞥见校场边缘。有时是巡视的军官,有时是那些衣着光鲜的家丁,有时……是那个如同融入阴影般的黑袍人,总在不近不远的地方静静立着,目光淡漠地扫过整个校场,看不出任何情绪,却又无端让人脊背发凉。
陈伍不敢多看,每一次发现那黑影,都让他刺出的下一枪更加刻意地歪斜几分。
操练的间隙短暂得如同施舍。众人瘫倒在地,如同被抽去骨头的鱼,连掏出怀里那点硬得硌牙的干粮的力气都没有。
王老歪有时会偷偷溜过来,塞给陈伍一小块挖来的、勉强能吃的块茎,或是低声告诉他一些营里的传闻:哪个军官克扣得最狠,哪支队伍又被派出去哨探伤亡惨重,经略大人又催战了,关外的建州兵似乎又在调动……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出外界愈发严峻的形势,也让陈伍心头的阴霾越来越重。
这日午后,操练的内容变成了披甲。
几辆破车拉来了堆叠在一起的旧棉甲和铁甲,大多破损不堪,浸透着汗渍、血污和霉斑,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臭味。
“穿上!”把总厉声喝道,“战场上,这玩意能给你们挡一刀!谁穿慢了,军棍伺候!”
众人手忙脚乱地抓起甲胄往身上套。甲胄沉重,冰冷,而且大多不合身。陈伍分到的一件破烂棉甲,胸前有一道明显的撕裂后又用粗麻线胡乱缝合的口子,里面的棉絮已经发黑板结。
他费力地将这沉重冰凉的负担套在身上,勒紧束绳,动作因为疲惫和陌生而显得格外笨拙迟缓。
旁边一个同样手忙脚乱的新兵,或许是太过紧张,套上一件镶铁棉甲时,手臂猛地一甩,手肘处的铁叶边缘狠狠刮过了陈伍裸露在外的小臂!
“嘶——!”
陈伍猛地抽了一口凉气,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小臂上瞬间被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皮肤往下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