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里,还是显得有点吵。我停下笔,侧耳听了很久,只有我自己心脏缓慢跳动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分不清是风声还是什么的低沉呜咽。还好。继续写吧,就当是跟一个不会回答的、沉默的伙伴说话。
昨天写到哪儿了?哦,对,空手而归,只带回了这些本子和笔。饥饿像个活物,在我肚子里钻营、啃咬。昨晚几乎没睡着,一方面是饿,另一方面是后怕。那个戴防毒面具的家伙……他的眼神,即使隔着面具的目镜,我也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审视的意味,像在打量一件物品,或者一个……潜在的威胁。他和我见过的所有幸存者都不一样。他们(如果还有“他们”的话)通常眼里只有疯狂、贪婪或者和我一样的麻木恐惧。但他没有,他只有目的。这比什么都可怕。
今天必须再出去。不能去超市那边了,太危险。得换个方向。我记得老乔克以前提过,往西边几个街区,以前有个小公园,公园边上有一排老旧的公寓楼。他说那种老楼有时候会有住户在阳台或者楼顶种点东西,灾难刚爆发时,很多人往家里囤货,也许……也许还能找到点什么被遗忘的角落。
西边。要穿过更密集的废墟区,听说那里靠近以前的交火线,建筑损毁更严重,黑潮的覆盖也更厚。但没办法了。
出发前,我把最后一点苔藓混着水吞了下去。那味道让我干呕了几下,但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垫着,虽然感觉更像是一团湿冷的沙子堵在那里。
外面的天色和昨天,和前天,和记忆中任何一个日子,都没有区别。铅灰色,永恒不变的铅灰色。风里的甜腥味似乎更重了些,吹在脸上,像某种粘稠的液体拂过。我紧了紧破外套的领子,虽然没什么用。
今天的路线需要更小心。我选择了一条沿着大型建筑废墟内部穿行的路,虽然绕远,但比暴露在开阔地带强。这些建筑内部通常更加黑暗,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黑色的菌毯在墙壁和天花板上蔓延,像扭曲的血管。我必须时刻注意脚下,避开那些看起来特别湿滑或者松软的区域,谁知道下面是不是空的,或者藏着什么东西。
在一个像是办公楼大堂的地方,我看到了更多“徘徊者”留下的痕迹——地上有拖曳的脚印,墙壁上有干涸的、发黑的污渍。我屏住呼吸,加快速度穿过。
有时,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声音。不是风声。是低沉的、闷雷般的爆炸声,非常遥远,但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还有一次,似乎听到了尖锐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啸叫,从天空掠过,很快消失。这些声音提醒我,这片死寂的世界并非完全静止,在我看不到的角落,或者在天空之上,依然有事情在发生,只是与我无关,并且通常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我感觉体力消耗得厉害。饥饿和紧张在快速榨干我本就所剩无几的能量。我找到一个相对稳固的、半塌的楼梯间角落,缩进去休息,喝了一小口水。水只剩下不到半壶了。
拿出笔记本,趁着这点休息时间,继续写几笔。写字能让我稍微分散注意力,不去想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和胃里绞紧的疼痛。这蓝色的字迹很淡,有时候划好几下才能显出颜色,不知道能写多久。得省着点用。
休息了可能十分钟,我不敢再多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