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0章 靖康劫·火种存  摘星籽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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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元年冬,十一月底,汴梁外围。

风自北来,带着黄河故道千年泥沙的苦涩,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焦木、血腥与绝望的气息。它掠过枯草,卷起灰烬,呜咽着灌入每个人的口鼻,灌入三十万颗疾驰数百里、此刻却骤然沉到底的心。

大地确实在震颤。梁山关胜的五万步骑、河北卢俊义的十万精锐、淮西孙安的十万虎狼、江南方杰的五万江南子弟——这四大战区,三十万联军,如同四支攥紧的巨拳,携着与时间赛跑的惊惶与最后希望,几乎是不惜马力、不顾队形地扑到汴京城下。

然后,拳头松开了,所有的力量泄入虚空。

汴京城墙还在,但已不是记忆或想象中的巍峨。巨大的缺口如同被天神啃噬,焦黑的痕迹从墙头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流血泪痕。护城河浑浊不堪,漂浮着断木、破旗、以及一些分辨不清的杂物。空气中那股复杂刺鼻的味道,此刻终于找到了源头—是这座城市的“死亡”正在挥发。

最刺目的,是城头那面旗。

不是宋字赤旗,不是任何勤王军熟悉的徽号。那是一面陌生的、底色驳杂、中央绣着狰狞狼头的旗帜。它在冬日苍白的天光下,在依然未散尽的几缕黑烟旁,以一种胜利者兼刽子手般的冷酷姿态,猎猎招展。

城门,那象征帝国威严与秩序的巨门,洞开着。没有士兵,没有阻拦,只有人。无尽的人,像被捣毁蚁穴后疯狂涌出的蚁群,盲目、踉跄、无声或嚎哭着,从那个巨大的黑洞里流淌出来。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锦衣者与褴褛者混杂,官绅与平民相拥而泣,甚至能看到零星丢盔弃甲的禁军士卒,目光呆滞地随着人潮挪动。哭声不是整齐的,是千百种绝望的杂音混合——妇人寻子的尖利,老者失家的呜咽,伤者濒死的呻吟,孩童受惊后永不停歇的、穿透力极强的啼哭……

这幅景象,比任何战场上的尸山血海,更具毁灭性的冲击力。它击碎的不是阵型,是信念。

三十万联军,刹那间失声。只有战马不安地踏动蹄子,甲叶偶尔摩擦,旗幡在风中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哗响。前排的士兵,许多人下意识地松开了紧握的兵器,张着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后方不明就里的军卒踮脚张望,待看清城头那面狼旗和城下炼狱般的景象,一股冰冷的战栗便迅速席卷了整个军阵。

王伦骑在马上,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预料过。作为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靖康之耻”这四个字背后的重量。他读过史料,想象过场面,甚至以此作为警醒自己、鞭策联盟的动力。但想象和亲临之间,隔着一条名为“现实”的血河。史料上冰冷的“城破”、“帝掳”、“生灵涂炭”,此刻化为具体的气味、声音、色彩,以及无数双空洞或疯狂的眼睛,劈头盖脸地砸来。

迟了。不是迟到一天、两天,而是迟到**一个时代**。他改变了江南格局,整合了四方豪杰,握紧了三十万大军,自以为能撬动历史的杠杆。可历史的巨轮,只是稍稍颠簸了一下,便带着更加沉重的惯性,以更残忍的方式,碾过了预设的轨道,将最惨烈的结果,赤裸裸地拍在他的脸上。那种无力感,不是懊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寒,仿佛连灵魂都要被这北风和眼前的惨状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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