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西沉,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深秋的晨雾如同惨白的纱幔,笼罩着死寂的村庄和荒野。寒气刺骨,但比寒气更刺人的,是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五脏六腑的饥饿。
沈正阳一夜未眠。
他靠坐在冰冷的土墙边,听着屋内兄弟们因饥饿和寒冷发出的微弱呻吟与辗转反侧声,大脑却在持续高速运转,反复推演着那个简陋而危险的计划,查漏补缺。当第一缕微光透过窗棂,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知道行动的时刻到了。
他轻轻踢醒了蜷缩在干草上的曾大牛、张铁锤等人。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一个眼神,众人便心领神会。昨夜的狂热与誓言,在黎明的寒风中沉淀为一种沉默而坚定的行动力。
按照沈正阳的部署,众人无声地离开了破屋,如同水滴汇入溪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灰蒙蒙的晨雾之中,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
曾大牛去的是南边的几个村落。他裹紧了身上那件几乎无法蔽体的破袄,忍着腹中一阵紧过一阵的抽搐,加快了脚步。饥饿让他眼冒金星,但沈正阳交给他的任务,却像是一剂强心针,支撑着他虚弱的身躯。
他首先来到的是离他们村最近的李家庄。村口,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正有气无力地靠在土墙上晒太阳——如果那惨淡的晨光也能称之为太阳的话。他们的眼神空洞,望着龟裂的田地,仿佛在等待死亡的降临。
曾大牛走过去,没有客套,没有寒暄,他直接蹲下身,凑到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面前,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李三哥,想活命吗?”
那被称为李三哥的汉子眼皮抬了抬,看了曾大牛一眼,又无力地垂下,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活命?拿啥活?观音土都快啃没了……”
曾大牛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问道:“那……想吃饱饭吗?”
“吃饱饭?” 李三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梦里啥都有……”
“不是梦!” 曾大牛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引得旁边几个麻木的村民也看了过来,“跟我们走!去张家庄!砸开张剥皮的粮仓,里头白米白面堆成山!抢了他的粮,就能吃饱饭!”
“张剥皮?” 李三哥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露出恐惧之色,“你……你们疯了?他家有护院……”
“护院个球!” 曾大牛啐了一口,眼中冒出凶光,“咱们这么多快饿死的人,还怕他十几个护院?饿死是死,拼一把也是死!为啥不拼个饱死鬼?!想想你饿死的老娘!想想你卖掉的娃!”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剜在了李三哥,也剜在了周围所有村民的心上。麻木的脸上开始出现痛苦的扭曲,空洞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逐渐点燃。
类似的场景,在王家洼、在赵家屯、在每一个被饥饿和绝望笼罩的村落角落里,由张铁锤、由赵石头、由其他被沈正阳派出的核心兄弟们,同步上演着。
他们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口号,只有最直白、最原始,也最致命的三个问题:
“想活命吗?”
“想吃饱饭吗?”
“想就拿起家伙,跟我们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