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威尼斯,凌晨的空气里还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夜晚残余的微凉。天边刚刚泛起一层朦胧的鱼肚白,水面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似的轻雾。一艘贡多拉悄无声息地从幽深的水巷里滑出,船身划开墨绿色的水面,荡开几圈涟漪,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汪言推开酒店房间厚重的木质窗框,带着水汽的湿润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夹杂着远处早起游客细碎的谈笑声和若有若无的船只马达声。屋子里还残留着一丝暖意。他回头看了眼大床,刘艺菲裹在松软的被子里,睡得正沉。半张脸陷进枕头里,黑色的长发如瀑般散开,铺满了洁白的枕套。旁边的床头柜上,还放着一份只吃了几口的肉酱意面餐盘,盘子边缘残留的番茄酱汁已经凝固发干,旁边的玻璃杯里,剩下没化完的冰块孤零零地躺着。
昨晚他回房时,就看到她抱着厚厚一摞剧本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想必是连轴转的展映放映、红毯亮相和媒体采访耗光了她的精神。
就在这时,搁在客厅小茶几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周岩”的名字。汪言快步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在光线稍暗的客厅里接起电话。
“汪总,”周岩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来,清晰,冷静,带着一贯的效率感,“您私人飞机飞北京的航线刚协调好了,上午十一点半从马可波罗机场起飞,落地时间预计是咱北京时间的凌晨两点四十左右。曹明轩那边已经联系好接机的车,在t3等。”
“嗯。”汪言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客厅沙发旁摊开着的行李箱,里面是整理到一半的衣服和一些电影节期间的文件资料,“田导那边今天什么安排?”
“田导状态非常好,比前两天更放松些了。”周岩立刻回答,“下午两点是《爱·人间》的官方媒体见面会,田导确定亲自参加。另外,”他顿了顿,语速没有变化,但信息量却沉甸甸的,“《色戒》的媒体场和首映场观众反馈,今天早上汇总报告出来了,评价……非常极端。有影评人直接在报纸专栏开骂,措辞激烈,说它‘沉溺于扭曲的视觉奇观,是对东方女性形象的粗暴消费与剥削’。但同时,欧洲几家最重量级的媒体《银幕》、《解放报》还有意大利本土的权威影评人,都给出了接近满分的评价,认为是‘展现了人性在极端情境下复杂而脆弱的诗意之美’,‘李安大师手笔’。威尼斯本地一些小报的标题就……更露骨了,‘东方瓷娃娃的破碎日记’。估计后续围绕这片的口水和争议,短时间不会消停,热度还会持续走高。”
汪言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声音依旧平稳:“知道了。你和曹明轩沟通好,让田导那边不必理会这些噪音,尤其下午的见面会,就按之前准备的来。他的电影,内核在那里摆着,不需要别人来定义。记者提问如果越界,直接打断,不用客气。”
“明白。”周岩回答得干脆利落。
挂掉电话,汪言推门回到卧室。床上,刘艺菲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一头黑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和肩膀上,睡眼惺忪。“言哥?”她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迷糊劲儿,“是不是……该走了?”
“嗯,十一点半的航班。”汪言走过去,顺手把她脸颊上一缕不听话的发丝拨开,“醒了?赶紧收拾东西吧,时间有点赶,机场那边还要处理退税那些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