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方慧的声音陡然拔高,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孩子,“征用了?好端端的仰钦观,怎么说征用就征用了?那……那老道长呢?”
陈石头眼圈一红,低下了头,巨大的悲伤和愤怒堵在喉咙里,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凌峰适时地接过了话头。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更符合孩童逻辑的方式,将一个精心编织过的、半真半假的故事呈现出来。
“师父……师父说,他和道观的缘分尽了,要去很远的地方云游……”沈凌峰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破旧的衣角,“师父让我们自己……自己找活路。”
这番话,听在方慧耳中,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一个“缘分尽了”,一个“云游四方”,多么充满玄机,又多么绝情!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这就是老神仙抛弃了这两个可怜的徒弟!
再联想到“征用”二字,一幅官大一级压死人,神仙也得让三分,最终老道长心灰意冷、远走他乡,留下两个小徒弟孤苦无依的悲惨画卷,瞬间就在她脑海里补全了。
“什么云游!师父是被他们赶走的!”陈石头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吼了出来,“他们开着车,把道观给封了,说要改成公社的仓库!把我们的东西全扔了出来!”
“师父走了,老二和老三也各奔东西,只有我带着小师弟在十八间那边讨生活。”
憨厚的少年不懂掩饰,他只知道师父走了,家没了。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方慧的心上。
一个憨厚少年的哭诉,远比任何精心编排的言辞都更具冲击力。
“十八间”是什么地方?那是上海滩有名的棚户区,龙蛇混杂,是连安稳觉都睡不好的地方!
老神仙的弟子,两个半大的孩子,竟然沦落到那种地方讨生活?
方慧只觉得一阵心疼和愤怒交织,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一把抓住沈凌峰的手,声音都带着颤。
“这叫什么事啊!这叫什么事啊!”她反复念叨着,既是说给孩子听,也是在宣泄心中的不平,“走!都跟我走!不能在外面待着了!”
陈石头被她温热的手抓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抽回来,却被方慧抓得更紧了。
“阿姨……”沈凌峰抬起小脸,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惶恐和不安,“我们……我们不能给您添麻烦。”
这一声“添麻烦”,彻底击溃了方慧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多懂事的孩子啊!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怕给别人添麻烦!
“麻烦什么!当年要不是老道长救命,我家胜利早就没了!现在他不在了,阿姨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两个在外面受苦?”方慧看着陈石头,不容置疑地说道,“你是大师兄,得照顾好师弟!现在,就听阿姨的,跟阿姨回家!”
陈石头看看方慧坚决的脸,又看看小师弟那双清澈却带着依赖的眼睛,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方慧一手牵着沈凌峰,另一手牵着自己的儿子,像是护着自己孩子的老母鸡,带着他们穿过小路,走进了国营饭店后面的崂山新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