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结束后的等待,远比乡试时更加煎熬。
帝都汇聚了天下英才,能走到这一步的皆非庸碌之辈。
林凡虽对自己的文章,尤其是那篇《漕驿利弊深析及革弊疏》极有信心,但科场之事,变数极多,主考官的好恶、派系的平衡、甚至皇帝陛下的心情,都可能影响最终排名。
他依旧深居青松书院,每日或与王掌院探讨经义,或去藏书楼翻阅杂史,偶尔遇到顾莲舟,两人也只是远远点头致意,目光交汇间,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关切与期待。
那份情愫,在压抑的等待中,如同石缝间悄然滋生的兰草,脆弱却又坚韧。
这日,林凡正在房中临帖静心,书院杂役引着一位面生的中年文士前来。
此人衣着朴素,气质却沉静如水,眼神温润中透着洞察世事的清明。
“林解元,这位是苏舜卿苏先生,慕名前来拜访。”
杂役介绍道。
林凡心中微讶,他在京城并无熟识的“苏先生”
,但观其气度,绝非寻常人物。
他连忙起身相迎:“苏先生大驾光临,晚辈有失远迎,快请坐。”
苏舜卿微微一笑,拱手还礼:“冒昧打扰,还望林解元海涵。
老朽闲云野鹤之人,偶闻解元在江南之事,又拜读过解元那篇《漕运弊症浅析与改良刍议》(指林凡之前通过徐阶递上的那份),心甚佩服,故特来叨扰,想与解元探讨一二。”
林凡心中一震!
那份递交给漕运总督衙门的图文,竟流传到了此人手中?他究竟是何身份?是徐阶的人?还是……?
他不动声色,奉上清茶:“先生过奖,那不过是晚辈一些粗浅想法,纸上谈兵,贻笑大方了。”
苏舜卿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目光却似有深意地看着林凡:“纸上谈兵?未必。
能于细微处见真章,于数据中窥全貌,已非常人所能。
更何况,林解元敢于触碰‘清丈’、‘审计’乃至‘商运’这等敏感议题,这份胆识,更是难得。”
他顿了顿,缓缓道,“只是,林解元可知,这漕运之弊,盘根错节,牵一而动全身?你那份刍议,可是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啊。”
林凡心知对方是在试探,亦是在提醒。
他谨慎答道:“晚辈只知,弊病当除,民困当苏。
至于触动利益……若因此便畏畏尾,岂非辜负圣贤教诲,愧对生民?”
“好一个‘弊病当除,民困当苏’!”
苏舜卿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几分,“林解元可曾想过,为何漕运之弊,历朝历代屡禁不止?为何驿传系统,明明律令森严,却依旧疲敝不堪?”
林凡心中一动,知道关键来了。
他沉声道:“晚辈愚见,根子在于……利之所驱,上下勾连,已成一牢固之网。
寻常法令,难破此网。”
“不错!”
苏舜卿抚掌,“此网之坚韧,远想象。
网中之人,位高权重者有之,盘踞地方者有之,甚至……不乏道貌岸然之辈。”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凡,“林解元春闱策论,可是再提‘漕驿革新’,甚至……呼吁‘持尚方宝剑’之专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