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晋封苏常在为贵人的口谕,仿佛还带着乾元殿的余威,在听雨轩那略显潮湿、陈旧的梁柱间嗡嗡作响,尚未散尽。
内务府的人却已如同嗅到花蜜的蜂群,动作迅疾地涌入了这方偏僻小院,脸上堆满了十二分的谄媚笑容,口口声声“恭贺苏贵人乔迁之喜”,手脚更是麻利得令人咋舌,恨不得立时三刻就将这位新晋的贵人主子“请”去新居。
储秀宫西偏殿。
当苏晚棠的软轿落在殿前时,饶是她这个见惯了现代便利的“咸鱼”,也不由得在心里暗叹一声:这待遇,当真是天壤之别!
殿宇坐北朝南,青砖黛瓦,规制虽不及主殿宏阔,却也自有一股端方雅致。
甫一踏入殿门,便觉豁然开朗。
轩敞明亮的正间,巨大的支摘窗糊着簇新的高丽纸,将初夏明丽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引入室内,照得满堂生辉,纤尘可见。
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砖,光可鉴人。
靠北墙设着一张宽大平整的暖炕,炕上铺设着崭新的宝蓝色团花锦缎炕褥与引枕。
炕沿下,一个擦得锃亮的紫铜鎏金三足熏笼静静立着,显然是为冬日备下的。靠墙的多宝阁虽未填满奇珍,却也摆放着几件素雅的官窑瓷瓶。
墙角的高几上,一只青玉香炉正袅袅吐出清雅的沉水香。
空气干燥清爽,全然不似听雨轩那终年挥之不去的阴冷潮气,更无半分霉味。
这与听雨轩那堪称“风湿骨痛疗养院”的破败光景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茯苓指挥着内务府新拨来的两个十二三岁、看着还算机灵的小宫女(名唤秋菊、冬梅)归置箱笼,兴奋得脸颊绯红,像熟透的苹果。
她一会儿摸摸那透亮的窗户纸,一会儿拍拍那厚实的暖炕,声音里是掩不住的雀跃:“小主!您快看!这窗户多大!多亮堂!这暖炕多厚实!今年冬天咱们再也不用裹着棉被还冻得直哆嗦了!还有这熏笼,多气派!”
她简直恨不得立刻把听雨轩那点带着霉味的旧家什都丢出去。
苏晚棠并未起身,只是倚坐在临窗那张铺了崭新秋香色缠枝莲纹锦褥的紫檀木软榻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她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那串安嫔所赠的紫檀佛珠,深沉的紫褐色木珠在光线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幽光。
贵人?连升两级?从偏远听雨轩搬到了这紧邻帝王居所的储秀宫西偏殿?还有那些耀眼的赏赐堆在库房?这一切,如同一个巨大的馅饼,砸得她有些发懵,心里却并无多少欣喜,反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浸水的棉花。
升职加薪换大房子? 听起来是咸鱼人生的巅峰了。
可这“巅峰”的代价是什么?是彻底从后宫不起眼的角落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贤妃那捏碎的佛珠,丽妃那淬了毒汁的嘲讽,还有那些尚未露面的、藏在暗处的嫉妒目光……从此以后,她苏晚棠就是这六宫上下最醒目的活靶子。
那个只想抱着药罐子、晒着太阳、混吃等死的“病弱”常在,已经随着这道圣旨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站在聚光灯下、时刻准备迎接明枪暗箭的苏贵人。
“福兮祸之所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