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二十一年正月十五,元宵。
未时三刻,午后斜阳将堺港镀上琥珀色的光。港口的喧嚣沉淀为有序的忙碌,唐船甲板上,水手正将最后一批漆箱堆齐;零星出现的南蛮船旁,堺的商人们捧着账本,与通辞(翻译)仔细核对着货单。
连接港口的街道进入了另一种繁忙。满载绢丝的牛车在石板路上轧出沉稳的声响,朝着巨大的仓库而去。店铺前,掌柜们终于得闲站在门口,与相熟的客人拱手互贺佳节,话题总离不开这几日生丝的行情。空气中,上午的辛劳气息被烤栗子的焦甜和某处茶寮飘出的、新碾抹茶的清香悄然替代。町年寄役人的身影不时出现,平静地巡视,确保这流淌着金银的血管畅通无阻。
随着日头开始向西,一些商铺的伙计开始踩着梯子,为檐下的灯笼试灯。清冽的寒风里,城下町开始屏息,等待夜幕降临后,用一片璀璨灯火来展示这座日本此时罕见的“国际化都市”的魅力。
“船队!大型船队!”
码头上,原本有序的忙碌出现了片刻的停滞。扛着货箱的苦力停下脚步,抬头望去;正在核对账目的商人放下算盘,走到栈桥边缘;连那些慢悠悠踱步的町年寄役人也加快了脚步,聚集到视野开阔处。
船队越来越近。
打头的是数艘大安宅船,船身高耸如移动的城堡,船帆上绘着醒目的三好家三阶菱に五つ钉抜纹、今川家变种二引两纹、伊达家的竹雀纹、武田家的武田菱。以及一艘关船上的织田木瓜纹。紧随其后的是十余艘关船,再后面是几十艘艘大小不等的小早船和货船。所有船只都保持着整齐的队形,在海面上划出数十道白色的尾迹,像一支巨大的笔在靛蓝色的绸缎上书写。
“东国的今川、伊达、织田甚至武田,这些大大名一门众里上洛的重要人物带着庞大船队和护卫队伍,经过了堺港!”
“他们是和三好家安宅右京大夫同路的,三好家把三好长秀大人的遗骸迎入南宗寺的几天,他们都会留在堺地!”
这两个消息瞬间引爆了堺港从事二三产业的町人职人群体。
大大名一门众,哪怕是东国的“乡毋宁武士”,那也是能出手大方的主儿,更别说里面还有甲斐武田和骏河今川这种能掏出黄金的!东国黄金多,西国白银多,能被东国甲斐之虎一捧一捧发的金沙,在西国还是很有价值的。
他们又是带着大量护卫来的,这群大名侧近护卫武士,特别贵的奢侈品买不起,新奇小玩意总要买些好用来回家后用来吹牛,还有他们一些东西也需要商人帮忙运送的,再不济,他们总要当兵吃粮的,必要生存物资不管主君出还是他们自己买,总归是要照顾一下当地粮座、酒座生意的。
可以说来了一个从上到下都需要堺地商人来填补的数千人级别大市场啊!
几乎在船队开始下锚的同时,一队衣着考究的人影出现在码头前沿。
为首的三人,皆穿着无纹的素色小袖,外披深色羽织,面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那是上等的博多织。他们身后跟着七八名年轻助手,每人手中都捧着黑漆账箱,箱盖上镶嵌的黄铜扣件擦得锃亮。更显眼的是,这些人腰间佩的不是刀,而是大小不一的算盘,檀木制的算珠在行走时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磕碰声。
他们是堺港“会合众”

